绣像版古典名著丛书:水浒传-(明)施耐庵.epub
预览字体调节
第一回 洪信放妖魔 大宋自赵匡胤建国,九十余年,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。到仁宗朝,江南瘟疫流行,很快便传到东西二京。开封知府包拯,取出自己的俸银,施舍汤药,却于事无补,病人越来越多。仁宗无奈,采纳大臣的建议,御笔亲书一道圣旨,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[1]洪信前往江西龙虎山,宣请张天师星夜来朝,祈禳瘟疫。 ◆洪太尉 洪信领了圣旨,带了数十名随从,直奔江西信州贵溪县。来到信州,众官员热情迎接,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,准备接诏。第二天,官员们陪同洪太尉来到龙虎山下。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率领众弟子,鸣钟击鼓,香花灯烛,幢幡宝盖,一派仙乐把洪信一行迎到山上。来到三清殿,洪信请出圣旨,问:“天师在哪里?请他来接圣旨。”住持说:“回禀太尉大人,这代天师号曰虚靖天师,性情清高,住在山顶的茅庵里,修真养性,因此不在本宫。”洪太尉问:“那怎么办?”住持说:“天子要救万民,只有烦请太尉怀着诚心,斋戒沐浴,自背圣旨,焚烧御香,步行上山叩拜,才有可能见到天师,如果心不诚,即便走一趟也很难见到。”太尉说:“我从京城一路到此,一路吃素,怎么会心不诚?明天我就依你之言,步行上山。” 次日五更,众道士伺候洪太尉香汤[2]沐浴,换上布衣麻鞋,吃了素斋,用黄布包好圣旨,背在背上,手提银香炉,烧着御香。众道士把他送到后山,叮嘱他不要半途而废,还为他指明路径。洪信别了众人,口诵天尊宝号,独自登山,翻了几个山头,已经脚酸腿软,心里开始不高兴起来。就在这时,忽听雷鸣般一声吼,从松树后面跳出一只猛虎来。洪信惊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那只猛虎围着洪信边转圈边打量着他,咆哮了一阵,往后山奔去。 老虎走了好一阵,洪信才哆哆嗦嗦爬起来,收拾了香炉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,他开始暗自嘀咕,抱怨受了惊吓。这时一阵风吹来,从山边竹林中又蹿出一条花蛇来。洪信扔了香炉,惊叫:“这次死定了!”摔倒在一块大石旁边。那蛇盘在洪信身旁,眼冒金光,张开大口,吐出血红的舌头,朝他脸上喷了一阵毒气,然后朝山下爬去。洪信爬起身来,大骂道士戏弄他,声称要是见不到天师,回头要跟道士们算账。 洪信正要往前走,忽然从松林后面由远而近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,抬头细看,原来是一个道童,倒骑着一头黄牛,横吹着一管铁笛,从山凹里走出来。道童笑着对他说:“天师已经赶往京城,祈禳瘟疫去了。”洪信听后,想到刚才受到的惊吓,便急忙转身下山去了。 回到上清宫后,洪信埋怨道士们不该骗他上山,害得他差点葬身虎口蛇腹。住持解释说,其实那虎和蛇都是天师想试探一下他的心到底诚不诚,而那位小道童就是天师所扮。既然天师已知是圣上宣召,恐怕现在已经动身了,请太尉宽心在这里多住几天,游玩一番。随后,住持设素筵宴请了太尉。 次日早膳后,住持和众道士们陪同洪信游逛山景。洪信来到右廊的一所殿宇前,只见殿门用一把大锁锁着,檐前匾额上写着“伏魔之殿”四个金漆大字。洪信忙问:“这是什么殿?”住持回答:“这是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的,每一代天师都要在上面加一道封皮,命令后世子孙不得擅自打开。”洪信说:“我想看看魔王长什么样。”住持慌忙劝阻道:“绝对不能打开。”太尉动怒道:“你们不让我看,等回到朝廷,我就告诉皇上说你们违抗圣旨,不让我见天师,还假称镇锁魔王,妖言惑众,把你们都充军到边疆受苦!”住持被逼无奈,只得找来几个人,砸开铁锁,打开殿门。洪信走进去,门里黑漆漆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命随从点起火把,见殿中一个巨大的石龟驮着一通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大字:“遇洪而开。”洪信欢喜地说:“你们不让我看,却不知几百年前就已注定让我来看。你们多给我叫几个人来,用锄头铁锹把它挖开!” 住持慌忙相劝,洪信就是不听。他命人搬开石龟,挖了三四尺深,看见一块青石板。众人撬开石板,洪信探头一看,是个黑洞洞的万丈地洞。突然,地洞内一阵炸响,一道黑气冲出来,几乎把半个殿角掀塌,直冲到半空,散作百十道金光,往四面八方去了。众人吓得抱头鼠窜,洪信也不敢再待下去,慌忙收拾行装,带着众人下山。这些金光,后来就转生为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条好汉。 [1][太尉]秦汉时中央军事的最高官员。秦朝以“丞相”、“太尉”、“御史大夫”并为“三公”。 [2][香汤]高僧圆寂前要“香汤沐浴”,所谓“香汤”,就是调进各种芬芳药料的温热洗澡水。 第二回 大闹少华山 时间飞快,转眼间又过了几十年,到了宋哲宗当朝时期。 东京开封府有一个破落户子弟,姓高排行第二,自小不务正业,好使枪弄棒,踢得一脚好球,人们因此都称他高球。后来发迹[1],就成了高俅。高俅什么不成材的手段都会,就是不知道礼义廉耻。他因为教一位王员外的儿子吃、喝、嫖、赌,被开封府杖责后,赶出京城。高俅无以为生,只好来到淮西临淮州,投奔了一个开赌坊的柳大郎,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年。后来宋哲宗为了祈求风调雨顺,大赦天下,柳大郎就为高俅写了一封推荐信,让他投奔东京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。 ◆高俅 董将士看了书信,害怕高俅把孩子们拐带坏了,就又写了一封书信,把他推荐给小苏学士。小苏学士就是苏东坡的弟弟苏子由,苏子由也容不下这种泼皮无赖,又写了一封书信,把高俅荐到小王都太尉处。 小王都太尉是哲宗的妹夫,喜欢风流快活,正用得上高俅,就留他当了个亲随。一天,小王都太尉过生日,在府中安排宴席,专请小舅子端王。端王是哲宗的弟弟,执掌东宫,排号九大王,琴棋书画、吹弹歌舞、踢球打弹,无所不精。端王喝了一阵酒,起身去完厕所后,经过书房,看见书案上摆着一对羊脂玉雕成的镇纸[2]狮子,玲珑剔透,做工精细,于是忍不住把玩起来。小王都太尉寻来,见端王喜爱,就说:“还有一个玉龙笔架,与镇纸狮子出自同一匠人之手,现在没放在身边,等明天取来,一并相送。” 次日,小王都太尉取回玉龙笔架,同两个镇纸玉狮子一起用一个金盒子盛了,用黄罗包袱包好,写了一封书信,让高俅给端王送去。高俅来到端王府,见端王正跟一群小太监踢球,没敢出声,立在一旁观看。也是他时来运转,该着发迹,那球飞起来,端王没接着,朝他飞去。他壮起胆,使个鸳鸯拐,把球踢还给了端王。端王见此人身手不凡,问明是姐夫派来的亲随,就让高俅下场一起来踢球。高俅推辞不过,小心翼翼地下了场,使出浑身解数,那球就像黏在身上一般。端王大喜,坚决不让高俅离开,就留他在府中住了一夜。第二天,端王设宴,专请小王都太尉,向他索要高俅,小王都太尉当然满口答应。从此高俅便跟着端王,形影不离。 不到两个月,哲宗晏驾归天。哲宗没有太子,文武百官一商议,拥立端王赵佶当了皇上,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风流天子宋徽宗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高俅也因此平步青云,不到半年,便当上了殿帅府太尉。 高太尉走马上任,手下将官都来参拜,惟独少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。军政司报告,王进半月前请了病假。高俅大怒,命人立即把王进捉来。王进没有妻子,只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。牌头来到王家,请王进务必去一趟。王进来到殿帅府,向太尉行过礼。高俅不由分说,要重责王进。众官连忙为王进求情,高俅怒喝道:“你父亲不过是个使枪棒卖药的,你小子有什么本领当教头?今天暂且饶你一次,明天再和你慢慢算账。”王进谢过太尉,抬头一看,认出是踢球的高二,心中暗暗叫苦。原来,当年高俅找王进的父亲王升比武,被王升一棒打翻,三四个月没下床。如今高二当了太尉,怎么能不挟私报复? 王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,向老母说明原委,道:“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很喜欢我的一身武艺,眼下又正当边关用人之际,我们不如投奔延安府。”母子商议好,王进把服侍他的两名牌军先后打发到酸枣门外的岳庙,为他去庙里烧香祈福做准备。王进却和老母亲,混出西华门,朝延安府奔去。 两个牌军在岳庙煮好猪头三牲,终不见王进到来,就回家去找,不想大门已经上了锁。他们向邻居打听,谁也不知道王进母子去向。两个人找了三天,猜知大事不好,赶快去向高太尉报告。高俅大怒,传令通缉王进。 王进母子逃出东京,走了一个多月,来到陕西地界。这天晚上,母子错过宿头[3],走了许久,见前方有一点灯火,急忙奔去,却原来是一座庄院。王进叫开门说明来意,庄丁把他们引到草堂去见庄主太公。见到太公,王进谎称姓张,在东京做生意,赔了本儿,要去延安府投奔亲戚。太公便命人安排酒饭,给母子吃了,又命人收拾出一间房子,让二人休息。次日早上,太公来到客房,见王进母亲患了心疼病,便要留他们母子多住几日,还开了方子,让王进去抓药为母亲治病。王进赶忙向太公道谢。 过了五六天,见母亲病情好转,王进就去后槽收拾马匹准备动身。他路过一片空场时,看见一个后生光着膀子,刺着一身青龙,正在使棒。王进不由脱口说:“这棒使得好看倒是好看,但是有破绽,只怕赢不了真正的高手。”后生大怒,要和王进一较高下。太公赶来,呵斥后生不得对客人无礼。王进问明后生是太公之子,太公也看出王进是高手,让儿子拜王进为师。后生扬言:“只要他能打败我,我就拜他为师。”太公怂恿王进教训一下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。王进怕伤了面子,只笑不动手。后生以为王进胆怯了,把一条棒子使得有如风车轮儿一般,叫上了阵。王进见年轻人如此狂妄,就去兵器架上取一条棒,来到空地上。那后生挥棒向王进打去,被王进躲过,那后生又重整旗鼓向王进攻来,王进回身,把棒当空劈下,后生忙举棒招架,不料王进却半路收住棒,抽回来劈胸点去。后生躲闪不及,正中心口,扑通摔倒。后生扔了棒,跪下拜道:“枉我拜过许多师父,原来没学到真本事,还请师父不吝赐教。”王进答道:“我母子二人连日在府上搅扰,无以为报,此事我定会尽力。” 那后生名叫史进,自幼专爱刺枪使棒,母亲被气死了。太公无奈,只好由着他的性子,给他请了几个名师,又请来高手匠人,为他在身上刺了九条青龙,当地人就称他九纹龙史进。太公当即为儿子摆了拜师酒席,请王进母子上坐,命儿子行了拜师大礼。王进也不好再隐瞒自己的身份,向太公说出实情。太公大喜,说:“怪不得你武艺这么高强,原来是有名的禁军教头。这里远离京师,你就宽心住下吧。”王进也感谢太公对他母子的照顾,正无法报答,就答应住下,教史进武功。 转眼过了半年。在王进的细心教导下,史进十八般武艺学得样样精通。一天,王进向太公告别,要到延安府去。太公苦留不住,摆酒为王进母子饯行,又取出缎子两匹、纹银[4]百两谢师。次日,王进搀老母上了马,自己挑上担子,离开了史家庄。史进依依不舍,送出十里开外。 史进没有娶妻,家里生计自有太公照料,每日只管苦练武功,走马射箭。又过了半年,老太公突患重病,卧床不起。史进遍请名医,也无力回春,老太公一命呜呼。史进选了个良辰吉时,安葬了太公。从此,史进每日寻人比武,较量枪棒。 太公死后又过了三四个月,正当六月中旬,天气炎热。这天,史进搬了个交椅,坐在打麦场边柳阴下乘凉,忽见有人探头探脑向庄里张望,喝道:“什么人,胆敢偷看本庄?”那人出来向史进行了礼,原来是打兔子的猎户李吉。李吉说:“小人要到贵庄找矮邱乙郎吃酒,见大郎在此乘凉,不敢过来冲撞。”史进问:“往常你总是挑些野味到我庄上卖,我也没亏待过你,这一阵儿怎么不来了,难道是欺负我没钱?”李吉说:“不敢,大郎不知这一阵儿实在打不到野味。”史进问:“这么大一座少华山,怎么能打不到野味?”李吉说:“如今一伙强人占了少华山,头一个大王叫神机军师朱武,二大王叫跳涧虎陈达,三大王叫白花蛇杨春,聚有六七百人马,华阴县不敢捉他,出三千贯赏钱招人拿他,小人怎敢上山?” ◆跳涧虎陈达 史进回庄,叫庄客杀了两头水牛,搬出自造的好酒,把全庄三四百庄户请来。吃喝完毕,史进告诉大家:“少华山聚了一伙强人,打家劫舍,为害地方,早晚会来我们庄打劫。我今天请大家来商量,要是他们来了,我庄上敲起梆子,大伙要互相救应,同心协力,共保地方安宁。”众人齐声道:“我们都听大郎的。”宴会散后,众人回家收拾兵器衣甲。 这天,少华山的三个头领议事。朱武说:“华阴县正在出赏钱捉拿我们,我们要多准备些粮草,防备官军攻山。”陈达说:“明天我就去华阴县借粮,看他们怎么办。”杨春说:“去华阴县借粮要从史家庄路过,九纹龙史进可不是好惹的,还是去蒲城借粮的好。”陈达不服气,说:“蒲城县钱粮不多,如果我们因为怕一个史进而不敢去华阴县,那我们还怎么抵挡官军?”朱武、杨春苦劝不下,陈达亲点了百十名喽啰[5],杀奔史家庄。 见强人杀来,庄客飞报进庄,史进命人敲起梆子,几百庄客拖着枪刀连忙赶来。史进头戴一字巾,身披朱红甲,提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,跨上火炭赤马,率领庄客迎战强人。陈达手提丈八点钢矛,骑着高头白马,冲上前来,向史进说明要借道前往华阴县。史进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过去。二人言语不合,战作一团。打了多时,史进卖个破绽,陈达一矛刺来。史进一闪身,陈达撞入史进怀中。史进一伸手,将陈达挟起,扔到了地上。众庄客一拥而上,把陈达绑了,百十名喽啰四散逃跑。史进将陈达绑在庄中大厅的柱子上,取过酒肉,赏了众庄户。只等抓来另两个贼首,好去县里领赏。 ◆九纹龙史进 喽啰们败上山去,向二位头领说了陈达被擒的经过。杨春要倾巢而出,跟史进拼个你死我活。朱武沉思良久,说:“你我都去,也只能是白白送死。我有一条苦肉计,如果成功了,史进自会放过陈达,如果失败了,咱们一起完蛋。” 见有人来,庄客报进庄去,史进又提刀上马,迎出庄外。只见朱武、杨春赤手空拳,步行走来,双双跪下,哭道:“小人三个,被官司所逼,不得不上山落草为寇。当初结拜时曾说‘虽不能同日生,但求同日死。’虽不及刘、关、张的义气,其心则同。既然我们二哥惹了好汉,冒犯虎威,被英雄擒住。那就请英雄把我们二人也一起绑了,解官请赏。” 史进深受感动,将二人请进庄,放开陈达,备下酒宴,请三人入席。三人千恩万谢,饮了数杯,告辞回山。三位好汉深感史进的义气恩德,经常打发喽啰去庄上给史进送些金银珠宝。史进也差庄客送些酒肉衣料上山。双方从此来往不断。 光阴荏苒,转眼就快到八月中秋节了。史进想要同三人饮酒赏月,提前一天派庄客王四上山相邀。朱武写了回信,赏给王四四五两银子,还请他吃了十多碗酒。王四下了山,碰见几个熟识的喽啰,又一同到路边酒店里吃了十多碗酒。王四走了不到十里路,醉倒在山林中。李吉正在山坡上张网捉兔子,见王四醉倒,过来搀扶,摸到了王四搭膊[6]里的银子,李吉见财起意,解开搭膊,往地下一抖,露出了回信和银子。李吉也识得几个字,打开书信一看,是强人给史进的回信,不由大喜,想借机发财,慌忙奔往县城报官。 王四一觉睡到二更天,醒过酒来,一摸腰里,搭膊不见了,四下找寻,只找到了在地上的空搭膊,书信和银子都不见了,不由暗暗叫苦。他回庄向史进谎称:“三位头领答应明日前来赴宴,因小人常来往,只捎了个口信。”史进也没有怀疑,安排人进城买菜蔬果品,准备酒席。 中秋节当晚,天空晴朗,月光皎洁。三位头领吩咐喽啰看守山寨,只带了几个亲随,步行来到史家庄。史进与三人饮酒赏月。正吃得高兴,忽听外面一阵呐喊,起身去看,见墙外火把通明,华阴县县尉带着两个都头,指挥几百官军,把庄院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史进问:“你们为什么半夜三更来到我庄上?”都头说:“大郎别耍赖,李吉把你告了。”史进问:“李吉,你为什么诬告良民?”李吉说:“我捡到了王四的书信,还会有假?”史进下了梯子,把王四一刀杀了。三位头领让史进把他们绑了,送交官府,免受牵连。史进笑道:“我要绑了你们,天下好汉都会笑话我,说我坏了义气。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索性一不做、二不休,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。” 当下四人披挂妥当,收拾细软[7],点起三四十个火把,提刀上马。史进在草堂里放了一把火,大开庄门,呐喊着杀出来,史进当头,朱武、杨春在中,陈达殿后,和小喽啰、庄客,一冲一撞,指东杀西。众官军哪里抵挡得住?两个都头见势不好,转身要走。史进赶上去,正撞见李吉,一刀把李吉斩成两段。陈达、杨春追上都头,一人一刀,也结果了他们的性命。县尉掉转马头,落荒而逃。官兵跑得慢的都被砍杀。众好汉杀散官兵,来到少华山上,朱武命令喽啰们杀牛宰马,款待史进。 史进在山寨住了几个月,心想:一时间要救三人,杀了官差,烧了庄院,虽然带出些金银细软,但家业全没了,在山寨落草为寇,终究不是个办法,便要去延安府投奔王进。朱武他们苦留不住,只得含泪送史进下山。史进将带来的庄客都留在山寨,带了些银两,背上包袱,离开少华山,腰挎一口雁翎刀,望延安府而去。 [1][发迹]指人在事业上得志,变得有财有势。 [2][镇纸]古代文人日常会把小型的青铜器、玉器放在案头把玩,因它们有一定的重量,所以人们也会顺手用来压纸或压书,因此发展成一种文房用具——镇纸。 [3][宿头]指借宿之处。 [4][纹银]旧时称成色最好的银子,因表面有皱纹,所以叫纹银。 [5][喽啰]旧称占有固定地盘的强人部众,现在多比喻追随恶人的人。 [6][搭膊]一种长方形的布袋,中间开口,两端可盛钱物,系在衣外作腰巾,亦可肩负或手提。 [7][细软]指精细而易于携带的贵重物品。 第三回 拳打镇关西 史进走了半月有余,这天来到渭州,渭州也有经略府。史进走进一个茶坊,要了茶,问茶博士[1]:“此处经略府有没有东京来的王进教头?”茶博士说:“经略府里教头极多,其中有三四个姓王的,不知道有没有叫王进的。”二人正说着,一个军官大步走了进来。史进一打量,那人身高八尺,腰粗十围,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,络腮胡子。茶博士说:“客官要找王教头,问这个提辖[2]肯定知道。”史进起身施礼邀那军官坐下,军官见史进生得高大魁梧,像条好汉,便还了礼,过来坐下。史进问:“官人高姓大名?”那军官说:“我姓鲁,单名一个达字。请问阿哥怎么称呼?”史进说:“我是华州华阴县人氏,姓史,名进。请问官人,我师父王进在不在这里的经略府?”鲁达说:“你不会是史家村九纹龙史进吧?你问的王进难道是得罪了高太尉的王教头?”史进说:“正是。”鲁达说:“我也久闻其名,听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那里,这个渭州,是小种经略相公在镇守。我也早知道史大郎的名字,咱俩找地方喝杯酒。” 鲁达拉着史进来到街上,走了有三五十步,看见一块空地上围了不少人。二人挤进去一看,是个使枪棒卖膏药的。史进定睛一看,认出是教他开手的师父,江湖上人称打虎将李忠。史进在人群中叫道:“师父,多时不见。”李忠说:“徒弟,你怎么到了这里?”鲁达见史进遇见了师父,就又叫上李忠也一起去喝酒。三人来到潘家酒店,在楼上找了个雅间坐下。不一会儿,酒保[3]烫好了酒,端上一桌子菜。三人边吃喝,边谈论枪棒武艺。正说得兴起,忽然听到隔壁有人啼哭。鲁达怒火燃起,把盘儿盏儿摔了一地。酒保慌忙赶来,鲁达气愤地说:“你小子怎么有意叫人在隔壁啼哭,扫我弟兄的酒兴?”酒保说:“官人息怒。啼哭的是卖唱的父女俩,他们因为没卖到钱而啼哭。”鲁达说:“你把他们叫到这里来。” 不一会儿,两个卖唱的走了进来。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妇人,虽然算不上美貌,但也有几分动人的姿色;另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儿。二人走上前来,深深施了礼。鲁达问:“你们为什么在此啼哭?”妇人说:“奴家是东京人氏,同父母到渭州投亲,没想到亲戚搬迁到南京去了,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,抛下了我们父女二人。此地有个财主,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,因见奴家,便使强媒硬保,要奴作妾,答应给奴家三千贯钱,到现在却分文没给。不到三个月,他家大娘子将奴赶了出来。郑大官人向我讨还那三千贯钱。父亲懦弱,争不过他,他又有钱有势,没办法,只好带奴家抛头露面,卖唱挣钱来还他。这几天酒客稀少,怕他来要钱时受他羞辱,因此啼哭。不想冒犯了大官人。”鲁达问:“你姓什么?住在哪家客店?那个什么镇关西郑大官人住在哪里?”老头儿说:“老汉姓金行二,女儿小字翠莲,郑大官人就是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。老汉父女住在东门里鲁家客店。”鲁达大骂:“呸!我当是哪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,竟敢如此欺负人!”他又对史进、李忠说:“你两个先等着,等我去打死那家伙,回来咱们再喝。”史进、李忠连忙拉住他,好说歹说,才将他劝下。 鲁达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,又对史进和李忠说:“你们有银子先借给我,我明天还你们。”史进取出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,说:“还什么还。”李忠摸了好一阵,拿出二两多银子来,鲁达说:“你也不是爽利的人。”把碎银子又推回去,就把那十五两银子给了金老汉,说:“拿去做盘缠,你父女回东京去吧。”金老汉说:“店主看住了我们父女,怎么走得了。”鲁达说:“明天我亲自去送你们,看谁敢阻拦!”金老汉接了银子,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三人又吃了一会儿酒,出了酒店,史进、李忠各自去找客店住下。鲁达回到住处,气得饭也没吃就睡了。 ◆镇关西郑屠 金老汉父女回到客店,结算了店钱,雇了一辆小车,收拾了行李。第二天天色微明,鲁达来到客店,准备送金老汉父女二人离开,却被小二拦住了去路,小二声称受了郑大官人委托,硬是不肯放他们走。鲁达过来,一耳光把小二打了个踉跄,满嘴流血,吐出两颗断牙来。店小二一溜烟跑了,店主也不敢出来阻拦。金老汉父女慌忙谢了鲁达,离开店门出城去找昨日雇下的车子去了。鲁达怕店小二出门追赶金老汉,就搬了条长凳,往店门口一放,坐在那里守着,直到估计金老汉父女走远了,看看天色也不早,这才直奔状元桥而来。 郑屠的肉店有两个门面,雇了十来个伙计。郑屠正在门前看伙计们卖肉,看见鲁达进来,忙让一伙计拿凳子给鲁达坐。鲁达坐下,说:“洒家奉经略相公的命令,来买十斤精肉,不能带点儿肥肉,全部切成细细的肉馅。”郑屠正要打发伙计们去切肉。鲁达说:“不许他们动手,必须你自己来切!”郑屠应声说道:“好,好,我来切。”郑屠切了一个小时,总算剁成肉馅。用荷叶包起来,上前问鲁达:“提辖官人,我派人把肉给您送去?”鲁达说:“不,你再给我切十斤肥肉,这回不能有一丁点儿精肉,也切成细肉馅。”郑屠不解地问道:“精肉怕是府里要了包馄饨,可是肥肉能做什么用?”鲁达瞪大眼睛说:“这是经略相公的命令,谁敢多问?”郑屠说:“既然是府里要了,那肯定是有用。”说着赶紧回到肉案上又切了十斤肥肉,也细细地切成肉馅包了起来。鲁达在门里站着,想买肉的人不敢过来,客店的小二想来报信,见鲁达在,也只好远远站在那里。郑屠整整忙了一上午,才把精、肥二十斤肉切好。鲁达又说:“再要十斤脆骨,上面不能带一丁点儿肉,也切成馅。”郑屠笑着说:“你不是来买肉的,是故意来消遣我的!”鲁达抓起两包肉馅朝郑屠劈面打去,骂道:“洒家[4]就是来消遣你的!” 两包肉馅打在郑屠脸上,像是下了一场肉雨,弄得他肉头肉脑的。他心中火起,抓过一把剔骨尖刀,跳到街上,说:“有种的放马过来!”鲁达早就箭步跳到了街心。郑屠右手持刀,左手劈胸来揪鲁达。鲁达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下面一脚,把他踢翻在街上。鲁达抢上前一步,踏住他的胸脯,晃着醋钵大的拳头,骂道:“洒家立了无数军功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‘镇关西’的称号。你是个卖肉的屠户,狗一般的贱人,也配叫‘镇关西’?老实说,你是怎么骗了金翠莲的!”说着,照他鼻梁就是一拳,打得鲜血迸流。郑屠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,只好把刀扔到一边,口中叫着:“打得好!”鲁达骂道:“你他娘的还敢应口!”说完照他眼眶又是一拳,把眼珠也打了出来。在旁边看的人见是鲁提辖谁也不敢上前劝阻,郑屠实在忍受不住,连忙哀求饶命。鲁达对他又是一通骂:“你小子要是一直嘴硬,洒家也许就饶了你,你现在向我求饶,我就偏不饶你!”骂着朝他太阳穴上又是一拳。这一拳下去,郑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。鲁达暗想:不好,洒家只不过要教训他一顿,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,要是真被我打死了,还要吃官司,在牢里又没人给我送饭,不如及早逃走。于是拔腿就走,边走还边回头指着地上的郑屠说:“好小子,你敢装死,等洒家回头再跟你算账!”鲁达跑回住处,收拾了几件衣裳,揣上银子,拿了一条短棍,一溜烟地跑了。 郑屠的家人和赶来报信的店小二抢救了半天,也没把郑屠救活,就到州衙告状。府尹心想,鲁达是老种经略相公的爱将,不能这么随便地去逮捕他,就坐轿直奔经略府,向小种经略说明此事。小种经略得知鲁达惹出人命案子,也不便偏袒他,就对府尹说:“贵府可依法办理。不过,查清后要报告我父亲知晓,免得他将来再跟我要这个人,我无法交代。”府尹回到衙门,派人去捉拿鲁达,鲁达早跑得没影了。府尹发出缉捕文书,通缉杀人在逃的鲁达。 人物谱 鲁达 鲁达,梁山一百单八将之一。北宋年间关西人士,宋渭州经略使种师中帐下提辖官,生得身长八尺、腰阔十围、面圆耳大、
全本下载
  • preview 预览页数:
  • authors 作者: (明)施耐庵
  • size 大小:
  • pages 165346
  • desc 摘要描述:

评个分吧

    随机推荐
特别推荐